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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都很犹豫。
坐了很久,十阿哥突兀地问:“弟妹,伤好了没有?”
我笑笑:“好了。”
八阿哥说道:“十四弟,你那天有些出格了。”
胤祯笑了:“我知道。”
八阿哥叹了口气,和那天,最后经过我们身边的人的叹息声一模一样。
我微微笑笑:“你们谈吧,我不打扰了。”
过了不久,他们都走了,九阿哥、十阿哥带有明显的失望神色。
“你都跟他们说什么了?”我问道。
他淡淡微笑:“皇阿玛不再欣赏我。不过我还是和九哥说了一声,京城有变,及时通知。”
我苦笑:会有用么?
他又说道,现在他们的希望还是寄托在他身上,不用担心。
我说道:“一时可能,不会永远。”
他笑着点头。
过了几天,康熙宣我们进宫。
我原本以为,康熙是要让胤祯答应那桩婚事,所以死拉着不情不愿的胤祯去了。
康熙没有对胤祯说什么,只是平淡地看着他,似乎要把他看穿。
父子间的对视,我想插话,也没有办法。
最后,康熙叹了口气,对我们说:“剩下的日子,你们好好过吧。”
胤祯不卑不亢地说:“谢皇阿玛恩典。”
我看了看康熙,跪下说道:“皇上,我们很抱歉。我不敢奢望您原谅胤祯,但是只望您看在胤祯还是您的阿哥,不要让他无所作为。”
康熙低沉地说:“你们走吧。”
我说道:“胤祯走后,我会继续住在雨花阁的。”
康熙说道:“你随意,让弘明多进宫来。”
我们告退。
剩下的日子?我真怀疑康熙是不是有预言能力,他怎么会想到再也看不见这个儿子呢。也许他认为,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?不可能。
康熙最近几年,身体越来越差,有时候甚至连重要的大典都无法主持,比如康熙五十九年的祭天仪式,就是让四阿哥代为完成的。为了这件事情,三阿哥不知道气死了多少神经细胞呢。
但是起码我从张太医那里知道,康熙也没少吃补药,只是太医院一年的方子,便可以足够给贫苦人家的小孩当十二个月的尿片了。五十九年是康熙身体最差的时候,近来他又重新变得健康了一些,令某几个忠于他的老臣们感激涕泠。
未来的雍正皇帝也悄无声息,除了主持一次祭天后,朝中大事小情一律不理,专心致志地在理佛阁念着经文,好象是俗家和尚。
越是听别人如此说,我越是怕得厉害——好大的野心。
九阿哥说,他越发像个西藏活佛了。
听到这句话,我和胤祯都感到不快,胤祯是因为西藏不好的回忆,我则是因为以后的事情。
当然这些天,我也没有忙别的,嘱咐胤祯成了头等大事。
苦着脸,胤祯说道:“惜儿,我们说些别的好吗。”
我打量了一下手里列得密密麻麻的单子,又看了看胤祯痛苦的表情,说道:“不行,今天你一定要把所有的都记住——我们说到哪一条了?”
“第六十五条,”他无意识地回答。
“好,第六十六条,五月份走了以后,不管皇上怎么召你,你都不可以回来——记住了!”我对他说。
“知道了——”他慵懒地说。
“你一定要这样听吗?”我无奈地问道。
他看着我微笑:“这样不好吗?”
我郁闷地说:“没什么,只是有点热。”
他笑道:“而且只有这样,我才记得住。”
我犹豫了一会,说道:“那你告诉我,第六十五条是什么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开始转移话题:“这个……那个……应该是……”
我愤怒了。
“什么叫这个那个应该是!第六十五条!仔细把西藏的外国势力清出去!记住没?”
他微微一笑:“记住了——但你不是和洋人非常友善吗?”
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“谁知道他们打的什么鬼主意呢。”
“好了,答应你就是,”他笑着说,“可以告一段落了吗。”
我满意地看看完备的单子:“嗯,再说一遍六十六条,就休息吧。”
胤祯骤然睁大眼睛,一副无辜的表情:“六十六条……”
然后他唰地跑掉了。
然后我举着单子追着打他:“你说这样能记住的!”
他带着笑音回答:“我没答应你记住什么……”
我喘了口气,问他:“那你记住什么没有?”
他笑答:“我会记得你在京城里等我。”
我泄气地说:“完全白费啊……”
他笑着说:“惜儿,命运没有那么可怕,我也从不相信——一切,都是靠自己的。”
我黯然地说:“希望如此。”
这个时候,又添了一件事,康熙赐婚给弘暟,女方,是栋鄂氏的一支,和九福晋也是八杆子打得上的远亲。
八爷党的所有人都欣喜若狂,认为是亲上加亲,同时也互相巩固了实力。
除了我。
如果我不知道将来的结局,我会很高兴地认为,这绝对是一件好事。
只可惜。
我问过弘暟,是否了解新娘。
弘暟说,只有一面之缘,当时又很小,不经九福晋提醒,根本想不起来。
身份倒是合适,他说道。
弘暟非常顺从地听了康熙的安排,以为这样会减弱康熙对胤祯的不满。
我苦笑,果真如此吗?
弘暟的亲事比起弘明的来说,简单了一些。
三月份,一个晴朗的日子,栋鄂氏•;婉玉进了门。
她可能师承了九福晋的脾气,有时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大惊小怪,惹得弘暟心情不愉快,他常常对我诉苦。我呢,抽了告诉他一个秘诀之外,别无它法。
这个秘诀是,忍。
逐渐地,我们发现,婉玉除了这个毛病外,其他还不错,弘暟也终于慢慢习惯。
五月初七,正阳门。
仍然是身着戎装的胤祯,只不过,他现在还在城上,没有离开。
清晨,站在城墙上,向远处眺望,除了城外的景物外,只有一条模糊的地平线。
两手紧紧相握。
“那条线总是那么直,”他微笑着说。
“错了,其实,它是弯的,”我说道,“地球也不是平面。”
“是洋教士告诉你的,”他看着前方,“洋人就弄这些希奇古怪的玩意。”
我叹了口气:“也许有用呢。”
“那些条我都背下来了,”他开玩笑说,“确实很困难。”
瞪他一眼,我问道:“是吗?第七十九条又是什么?”
他噎住了,尴尬一笑:“七十九条么——”
“算了,”我苦笑,“你能想起有个七十九条就不错了。胤祯,你这一去,——不要再回来了。”
他微微摇头:“我还是会回来。”
“那好,当你回来时,请你务必把所有军队都带着,”我淡淡地说,“回来的第一件事,你知道是什么吗?”
他笑着问:“什么?”
“攻打京城,”我小声回答。
“惜儿——”
“嘘,有人来了。”
听到微弱的脚步声,我们转身。
来的人,我们都认识。
也许我们命中注定,绝对的对头——四阿哥。
他看见了我们。
我福了福身:“希雅给四爷请安。”
胤祯叫了声:“四哥。”
他默不做声地点点头。
相对无语。
过了很久,四阿哥说:“十四弟,行军时多加小心。”
胤祯答道:“多谢四哥关心。”
一会,胤祯又说道:“四哥,弘历最近如何?”
四阿哥说道:“可以,皇阿玛要他背的书都能够记下来。”
又是一刻沉默。
脚步声传来,三阿哥到了。
我们打过招呼。
干巴巴的时间在流淌。
胤祯把我的手握紧了些。
我也感觉到,三阿哥的态度不大一样了,不是以前暗含讽刺的笑脸,却带了些探究的意味——关我什么事。
陆续地,五阿哥、八阿哥、九阿哥、十阿哥他们都来了。
原本寂静的正阳门忽然热闹起来。
我们是所谓的十四党,全部聚集到一起,惟恐别人不知道似的。
十阿哥说道:“十四弟,此次出征,必要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。”
胤祯笑道:“借十哥吉言了。”
五阿哥说道:“原想多聚几天,未曾想到,西藏这么快便不再稳定。”
八阿哥说:“那些藏民,看着我们走了,肯定又要造起反来。”
九阿哥说道:“恐怕是这样,不过十四弟有利器随身,也不怕他们。”
他看着我一笑。
提起这个话题,大家又不免说起老式火枪来。
我微微笑着,眼睛却看着城外。
什么时候,我会再一次站在城墙上,看着他或风发或颓废地回来。
仍然在迷茫。
直到身后一个温暖而坚硬的怀抱轻轻地环住我。
直到太监的“万岁爷驾到”的通报声仍然没有使他有任何轻微变化。
最终,我推开了他。
不想让康熙再次冒烟而已。
康熙咳嗽了两声,五月里和煦醉人的暖风居然能刺激到他的喉咙。
李德全连忙轻拍着。
康熙好些了,说道:“胤祯,你过来。”
胤祯依言走到他面前:“皇阿玛。”
康熙说道:“此次出征,你若能得胜归来,朕定加以重赏。”
胤祯说道:“儿臣谢皇阿玛恩典。”
康熙看了看老式怀表:“时候也差不多了,出发吧。”
胤祯领了旨。
他走过我身边时没有看我,伴着“抚远大将军出征”的喊声和战鼓声走下了石阶。
脑子里的血液似乎全都流了出去,一片空白。
我知道我的身体有些摇晃了,但是我竟然站得住。
往城下望去,胤祯已经敏捷地跳上战马,战马不是以前那一匹白色的。
胤祯说,那匹马已经埋在西藏的冰川里了,具体的,他没有多说。
只有脸上一抹苦涩的笑。
胤祯突然转过了头。
我抓紧了袖子,呼吸不再均匀。
像那年一样,他向城墙这边,露出绝无仅有的笑容。
遥遥一笑,恍如隔世。
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。
眼睛却接触到旁边的另外两道目光。
目光凌厉,似乎在告戒我,不要轻举妄动。
我散出的心志缓慢收回。
那个人只有口形在动:“停下。”
我默默地回转。
多谢了,八爷。
随着隆隆的战鼓声,胤祯和他的队伍越走越远。
我眼前一片白色模糊。
胤祯已经走出很远,我还在呆呆地凝视着那个方向。
康熙起驾上书房,似乎有很多事情没有做。
康熙一走,正阳门上的人立刻稀稀拉拉走了一大半,可见的寥寥无几。
现在可以了吧?我把两片老式眼镜叠加在一起,用伽利略的简易方法继续观测,也只能看见一些朦胧的影子了。
失望地转身,我缓慢地准备离开。
昏厥,就在这时,忽然袭击了我。
四周的景物在旋转,我差一点就被这种旋转带动,跟着跌倒下去。
一只手,很及时地扶了我一把。
“小心些,”他轻声说道。
我盯着他看了半天,才认出是谁。
随即我忧郁地一笑:“再谢你一次,要不我刚刚就跟着胤祯走了。”
他凝神点了点头:“快走吧。”
胤祯又一次离开了京城。
只望,船到桥头自然直。
第七十七章:畅春(上)
在宫中,独自一人,好没意思。
弘暟成了家,自然回到了抚远将军府;弘明现在也忙了起来,外加上还要去陪康熙说话,除去每次入宫匆匆来看我,就更没有人影了。
在冷冷清清的雨花阁里,我无事可做,只是盼着每月两次的出宫机会。
不过,看着两个忙里忙外的丫鬟,我打起了主意:怎么在最后时刻前,把她们扔出去。
将来受苦,也不用这么多人。
想来想去,呵呵——十三,你全部接收吧?
康熙六十一年,七月十五,未经小菱同意,我把她送了出去。
这次,是十三的一个小厮——找不到书童了,而且时间相当紧迫。
然后我开始琢磨小兰的事情。
我没等找到人选,小兰却主动出击了。
某天,我手托香腮,靠在窗口想事情时,小兰在门外说:“福晋。”
我正想到现在有些好笑,觉得自己是在灾难前大疏散呢。
“进来吧!”我说。
小兰进来后深深福了下去。
我微笑:“这是干吗?”
小兰说道:“福晋是不是要把小兰给人了?”
我叹了口气,说道:“没错,真聪明。”
然后她问:“福晋,要出什么大事了吗?”
我微微一愣,随即无所谓地笑:“没事!看你们年纪都大了,随手打发了好。”
小兰说道:“我不愿出嫁。”
我笑笑:“这算哪门子话,你哥哥听见非骂你不可。”
小兰说:“福晋,请允了小兰吧!”
我不经意地想起了小莲,便坚决摇头:“不行。”
小兰又说:“求福晋恩典。”
我问道:“你是不是心里有人,我去说说看。”
小兰说道:“没有,但是我——我——”
“你到底怎么啦?”我有些不耐烦了。
丫鬟跪了下去:“福晋,请恕我不能说。”
我笑道:“你起来,不说便不说,有什么要紧的。”
小兰这才站了起来:“福晋,菱姐姐一去,这雨花阁就更没有人了,让小兰留下吧。”
“小兰,不是我不留你,”我说,“这地方绝对不是久留之地。这里不久就会很危险,而你如果仍然跟着我,很可能会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不是吓唬她,我打定主意,要弄明白康熙立的太子到底是谁,或者康熙到底来不来得及立太子,所以,危险系数极高。
“你可想好了?”我问道。
回答我的,是小兰一个坚决的点头动作。
“福晋,”小兰在外面说道,“有——有位阿哥来看您。”
我在屋子里扇风,扇了个不亦乐乎。
“十四婶!”
一听这称呼,我马上明白:弘历。
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扇子,再无奈地看一眼右胳膊上由于经常锻炼而产生的肌肉,我说道:“是弘历吗?”
一个小破孩走进来:“十四婶,是我。”
“又吃得这么胖?”我拉了他,拍拍手,“看看,手都这么肥了!”
小破孩有些不忿地说:“十四婶错了,师傅说,肥应该形容牲畜类动物。”
我忍笑:“好,我错。你今天来干什么?难道又要背资治通鉴吗?”
“才不是,”他稚气地作了个鬼脸,“十四婶,你会不会讲西游记……”
我非常柔和地微笑一会,说道:“不会。”
小孩有些失望:“三国演义?”
“不会,”我仍然温柔地回答。
小孩大大失望,不抱希望地小声说:“水浒?”
弘历彻底绝望:“那你有什么新鲜故事没?”
温柔地:“只有一个……”
眼睛马上瞪大:“什么?”
我起身道:“你为什么不读资治通鉴了?”
弘历说:“读烦了。”
“好啊,”我笑了,“我去拿那本书。”
身后小孩在叫:“快去快回!”
“这么厚的书——一定很有趣!”小孩欢笑。
我诡异地笑:“希望如此。”
“这书看上去很熟悉——”小孩犹豫着。
我仍然笑。
“十四婶,你能不能别这么笑,我好冷——”小孩胆怯。
我招呼他:“过来看看呀。”
他走近两步,又后退两步:“真的很眼熟……啊!不要!”
我嘿嘿笑着抱起书,关上门,说道:“弘历,你不知道,我读了资治通鉴以后,感慨颇多呀——我这就给你讲一段——”
弘历满屋子乱跑:“不听不听!十四婶骗我!”
我笑嘻嘻地堵住门口,看他乱蹿:“骗得就是你——你知道你那次跟我讲资治通鉴以后,我头疼了多久吗?放心,这次我就讲一小段,不会太疼,只是会头晕吧。”
正在这时,小兰使劲敲门:“福晋,四爷好象过来了。”
扔书,开门,拽小孩,推出门外,拉进小兰,动作迅速而流畅。
把弘历关在门外,我心有余悸地呼了口气:“好险……”
小兰莫名其妙:“福晋,您说什么呢?”
我说道:“不是四爷来了吗?”
小兰点头:“是呀,那又怎么了?我们不说%¥#话不就行了?”
我说:“你呀——算了算了,安静。”
门外并没有什么声音。
听了一会,我说道:“小兰,情报错误。”
小兰说:“怎么会呢,明明看见他往这边来的。”
我说:“是去长春宫吧,都是一条路呢。”小兰想要反驳,又说不出什么来。
趁着七月末允许出宫的两天,我回到抚远将军府,和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碰了面。
“令尊现在怎么样?”也懒得跟她客套,我直接发问。
她笑道:“很好,我估计着该升侍卫总管了。”
“那令尊在护卫那里应该有不少人手吧?”我又问。
“的确,”她的眼睛里染上一层兴奋,“有什么用处吗?或者十四爷会中途返回?”
我摇头:“不会,下半年让他小心行事吧。如果不是皇上亲自传旨,什么人都不能软禁他,听见吗?”
她呆呆地说:“软禁?”
“对,还有,我尽量想办法让他调到畅春园去,他一天都不许离岗,”我说道。
“嫡福晋——”她说。
我摆手道:“什么都别问。”
然后,我打着某个旗号来到十阿哥府。
不巧的是,十阿哥根本不在。
到无人处,我问十福晋:“十爷去哪里了?”
她说道:“天津卫呢,还要转道再去张家口一趟,估计今年难以回来。”
我叹气:“这可坏了,只知道十爷手里还有些兵,没想他竟然不在。”
十福晋笑道:“弟妹要那些兵马做什么?”
我说道:“没事,只是随便问问。”
十福晋说:“我府的侍卫倒还有几个。”
我想了想说道:“不必了,这事真要——算了。”
十福晋笑道:“也许真有用处呢,我叫他们来吧。”
我微笑:“那就多谢十嫂子,我等会还要去别处。”
十福晋问:“哪里?”
我回答:“八爷府。”
十福晋说道:“八爷现应该在九爷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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