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　　（1）

　　他们彼此第一见面时，是在他家宽敞的客厅里，那时候蕾拉十五岁。

　　十五岁的蕾拉穿着一条棉布裙子，尽管很旧，但却洗得干干净净。那年的她有一头漆黑的长发，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，以及光洁的额头，只是身材略显得瘦小了一些，但看上去算是个明朗又朴素的孩子。

　　蕾拉觉得，郑家的客厅简直就是她长这么大见过的最漂亮地方了，她疑心那就是安贝老师故事里所讲的天堂的样子——华丽美好，又那么干净和整洁，跟孤儿院阴冷潮湿的水泥地面相比，这客厅镶嵌着瓷片的地面光洁得简直可以当作镜子了。

　　因为这豪华，蕾拉显得略为有一些局促，两只小手不安地交握在一起，白色裙子底下的两只穿球鞋的小脚，也有些忐忑的抖动。

　　安贝老师看出了她的慌张，他微笑着用手抚抚蕾拉的头发，这抚摩使蕾拉在瞬间又安宁和镇定下来。

　　在蕾拉面前的郑智宇夫妇，他们看起来是那样高贵的模样，郑智宇穿着笔挺的西装，戴着金丝边儿的眼镜，看起来斯文儒雅。一旁的郑夫人也是穿着端庄的套裙，微笑中含着慈祥和柔情，看起来是一个很婉约的女人。

　　安贝老师拍拍蕾拉的肩膀，低头在她耳朵边小声地说：蕾拉，叫人呀。

　　蕾拉于是走到他们跟前，礼貌地叫着，叔叔阿姨好。

　　郑智宇的声音清透而沉稳，友善地说，这就是蕾拉吧？

　　安贝老师回答说：对，这孩子就是蕾拉，是我们院里学习最好也最懂礼貌的孩子，我之前给您寄过她的资料了。

　　郑夫人点点头，微笑着拉过蕾拉的小手，说：恩，我们收到了。这真是个可爱的孩子。蕾拉，过来坐吧，陪我说说话儿。

　　她拉着蕾拉的手走到沙发旁边，蕾拉随着郑她坐在了沙发上，那一刻蕾拉觉得，这是她一辈子坐过的最舒服最柔软的东西了，这数十年在孤儿院里都是睡着硬板床，坐凳子，她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柔软舒服的东西。

　　郑夫人柔声地问她，蕾拉，告诉我，你喜欢这个家吗？

　　蕾拉有些失神，她没想到郑夫人会突然提出问题，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　　郑夫人又说，以后你就要住在这儿了，和我们成为一家人，你愿意吗？

　　蕾拉还是没有回答。

　　安贝老师在一旁微笑说：夫人您不要介意，这孩子话很少。可能因为不常跟陌生人沟通的原因吧。

　　郑夫人笑笑，她也用手抚了抚蕾拉的头发。这动作使蕾拉感到心安，也不再那么紧张了，她回应给郑夫人一个微笑。

　　郑夫人转头向郑智宇说：老公，我喜欢这孩子。

　　郑智宇点点头，向安贝老师说：今天就办理领养手续吧，顺便也把孩子的转学手续办理齐全，以后就叫她和斯易一起上学好了。

　　安贝老师说：好。

　　就在这个时候，蕾拉无意的抬头，看到楼梯上居然坐了一个男孩。他是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，她竟没有发觉，但是，当蕾拉注意到他的眼睛时，她分明觉得那眼睛里折射的目光是写满疑问和敌意的。

　　郑夫人顺着蕾拉的目光也看到了那男孩，她招招手喊着：斯易，过来，和蕾拉认识一下。

　　那男孩听到郑夫人的话有些极不情愿地从楼梯上站起来，这时候蕾拉发现，其实他的个子很高，手脚都显得很修长，他穿着崭新的白色上衣和浅灰色裤子，走路的样子显得慵懒和略带侵略的性质，当他站到自己面前时，蕾拉又异常地觉得慌张。

　　蕾拉想，他的衣服真新。那时候在蕾拉的眼里，对衣服根本不明白什么款式和颜色，她对这些的印象只有一个简单的区分，那就是——新的和旧的。

　　郑智宇向安贝老师介绍说，这是我儿子，郑斯易，他今年十八岁，刚刚念高中三年级。

　　安贝老师点头说：恩，上次来的时候见过的。你好斯易，希望你以后能和蕾拉相处愉快。

　　但郑斯易只是冷漠地从鼻子里哼出一个词：恩。

　　然后就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这样对待安贝老师的态度，使蕾拉心里稍稍有些难受和愤怒，因为自小以来，安贝老师就像是父亲一样给予自己关怀和保护，郑斯易的冷漠明显带着歧视的意味，这使蕾拉很不开心。

　　郑夫人微笑说，斯易，你们互相认识一下吧，她叫蕾拉，恩，比你小了三岁，

　　该算是你妹妹了，以后你们可要好好相处啊。

　　郑斯易没有说话，也没有表情。

　　蕾拉也是没有说话，更没有表情。

　　郑夫人微笑说：怎么了你们？年轻人第一次见面不是应该开心一点吗？斯易，你是男孩子嘛，主动一点，和妹妹握个手。

　　郑斯易皱了皱眉头。蕾拉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，她想，也许这男孩并不喜欢自己，或者说很讨厌自己的到来。

　　郑夫人催促着：快啊，斯易，怎么不说话？

　　郑斯易终于是极不情愿地走向蕾拉，他对她伸出自己的手，淡漠且豪无热情地说着：你好，我是郑斯易。

　　蕾拉镇定地盯着他，目光直端端地望向他的眼睛，似乎是想穿透他的心，她的眼神里有不满和愤怒的小火焰，尽管她表情是平静的，但郑斯易还是感受到了她传递过来的情绪，如此这般，郑斯易便收回自己的手，头也不回地转身，冷淡地甩下一句话说，这里怎么这么吵，干吗带这么多不相干的人到家里来？我要上楼写作业去了。

　　这么说着，他已经自顾自地走向了楼梯。

　　郑夫人有些小小的恼怒，在他身后追着喊：这孩子，怎么越来越没有礼貌呢？妈妈让你和蕾拉认识一下，你怎么这个态度？

　　一旁的郑智宇则拉住了郑夫人的手，安慰她说：别管了，由他去吧！

　　安贝老师也打着圆场说，都是孩子嘛，别定这么些规矩，蕾拉是懂事的好孩子，以后肯定会和斯易好好相处的。

　　郑智宇点头说：那是当然，那是当然。

　　大人们又聊了许久，都是关于领养和转学的事情。蕾拉始终沉默地听着，有时候眼睛无意地望向楼梯，斯易没有再出现过，他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，像跟谁赌气似的，中午一起去饭店吃饭的时候，郑夫人去喊他，他也不愿意下来。蕾拉那一整天便没有再见过他，直到三天后，蕾拉正式地搬到郑家的宅院，成了郑家的一名成员，而她也开始有了确切的名姓，叫做——郑蕾拉。

　　（2）

　　以前在孤儿院的那里的时候，总是有很少的学生和很少的老师，所接受的课程也是古板而狭隘的，所以当第一天，蕾拉转学进入英惠中学，看到课程表上排的那些课程时，她还是有掩饰不住的惊奇。

　　那些课程排的琳琅满目，有舞蹈，体育，游泳，钢琴，音乐，还有自然和生物化学。而先前，蕾拉以为所有的课程就是只语文，数学和英语而已。尽管她以前也读过很多书，可是当听到周围同学谈论某些书籍和电视剧时，她还是觉得自己显得是那样茫然无知，在孤儿院的时候，小小的图书馆里的书几乎都被她看了个遍，但她也没有在其中找到他们津津有味谈到的连环漫画，而且，孤儿院没有电视和广播，蕾拉从来不知道什么是《美少女战士》，也不知道什么是《圣斗士星矢》和《机器猫》。

　　不过因为以前的学习成绩优异，在转学后的第一次语文考试中，蕾拉考了初三的全年级第一名，所以老师指定她为语文课代表，当蕾拉抱着一摞语文作业本，从隔壁高三的班级窗户经过的时候，她听到一些响亮的口哨声。然后她转头，看见了几个对这她嬉皮笑脸的男生，他们对蕾拉打招呼，用坏坏的腔调喊着她的名字，在他们背后，蕾拉看到的却是一双冷漠的眼睛。

　　郑斯易，他安然而淡漠地望着她，目光里全是不屑。

　　蕾拉立刻低下头，然后迈着步子飞快走开，她在心底有些恨自己的无能，因为每次当他这样望着自己，她能回应的只是逃避和走开，而不是像他一样冷漠的眼神。

　　放学了，蕾拉背着书包在路上走着。道路很僻静，春天的树木新绿而美好，蕾拉贪婪地呼吸着空气，情不自禁地对阳光敞开怀抱。但是冷不防地，身后响起一个冷淡的声音说着：切，你倒是挺自在啊。

　　蕾拉蓦然回头，看见了走在自己身后郑斯易，他还是那种不可一世的表情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，走起路来慵懒缓慢的样子。

　　蕾拉问，你什么时候出现的？怎么会在我身后？

　　郑斯易冷笑一下：在你身后走半天了，你难道不知道我回家的路线和你是一样的吗？

　　蕾拉没有理睬他。

　　郑斯易却冷淡地揶揄她说：你现在在学校很受欢迎啊，是不是感觉挺骄傲的？

　　蕾拉望向他：你什么意思？

　　郑斯易歪歪嘴说：没什么意思，就是对你的招蜂引蝶看不过眼。

　　蕾拉见他这样，也没好气地回答说，我怎么样不关你的事。

　　郑斯易冷笑说，那当然了，你的事本来就和我无关，我对你这样穷丫头的生活才没有任何兴趣！

　　蕾拉气愤了，而且她一气愤说话就有些打结，她盯着郑斯易的眼睛，说着：你能不能不要侮辱人，为什么开口闭口穷丫头？

　　郑斯易挑挑眉毛，怎么？我说错了，你不就是个寄人篱下的穷丫头吗，要是连说都不让说一句，你还不如滚回你的孤儿院得了。

　　蕾拉被他说的难过又恼怒，小脸憋的通红，她指着他，说，郑，郑斯易，你——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！

　　怎么？我说错了吗？郑斯易反问说：你什么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活着，而要寄人篱下呢？

　　蕾拉为自己辩解，她说，我也希望能接受好的教育，能过上好的生活。

　　郑斯易从鼻子里哼了一下，说，所以嘛，你年纪轻轻就这样世故，我就是讨厌你这种人！

　　蕾卡回应着他，我，我就是世故，你——你还不是一样有缺点，你说话这么恶毒和尖刻！

　　郑斯易耸耸肩，嘲笑着说：我从来都是如此，以后更是有的你受的，至于你呢，我看你还是不说话的好，结巴又老土，真不知道爸爸怎么愿意答应收养你的，你看看你浑身上下，有哪一点配呆在我们家？

　　蕾拉真是被他刺激地伤心起来，狠狠地跺了脚说，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！你放心，我再也不会去你们家了！

　　然后蕾拉就一个人跑开了。郑斯易依旧是冷漠地撇撇嘴，继续晃荡着走自己的路。

　　（3）

　　一直到晚上八九点钟，蕾拉还是没有出现在郑家。

　　郑夫人在客厅里坐立不安，不断地走来走去，郑智宇安慰着她说，你别这么担心了，也许她过一会儿就会回来的，总之孤儿院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，安老师不是也说了，只要有消息一定通知我们。

　　郑夫人点点头，但是表情还是显得很担忧。

　　一旁看书的郑斯易冷漠地看着他们，不发一语。

　　郑夫人却又焦急地过来询问他：斯易，你当真没有见到蕾拉？你不知道她放学后去哪儿了吗？

　　郑斯易有些不耐烦地说着：你都问了第几遍了，烦不烦啊？我不是说过了，我放学后就自己一个人回来了，根本没有看到过她。

　　郑智宇斥责着郑斯易：斯易，怎么这么跟妈妈说话呢，没礼貌。

　　郑斯易闭嘴不语，眼神更是愈发冷漠。到最后，郑斯易索性站起来直直走出大门，他父亲在后面喊着：斯易，你干什么去？

　　郑斯易头也不回地回答：出去走走，透透气，这屋子真是要把人闷死了。

　　郑智宇叮嘱着：早点回来！

　　郑斯易并没有回答他，径自消失在院子门口，不知道走向什么地方。

　　蕾拉是在午夜十二点醒过来的。她没有去孤儿院，因为她不想惹安贝老师担心，也不想再给安贝老师添麻烦，但是经历了下午的事情，她又实在不想再回到郑家介绍郑斯易的侮辱，所以，她一个人孤单地走走逛逛，最后就停在了公园，因为无处可去，又累又饿的她竟不知不觉的在公园的长椅上睡着了。

　　她揉着眼睛坐起来，微微感到有些冷，公园只剩几盏孤零零的路灯，灯光昏暗而萧索，所以刚开始的时候，蕾拉并没有发现自己面前其实站着一个人。

　　等她适应了黑暗，看到那个黑影时，还是吓了一大跳，她颤颤巍巍胆怯地问着，你，你是谁？

　　黑暗里响起那冷漠却又并不陌生的声音，郑斯易说，你睡的还真死。

　　蕾拉惊讶地说着，原来是你，郑斯易，你怎么在这儿？

　　刚问完话，蕾拉又想起白天他对这言语上的侮辱来，于是立刻闭口不再理他，头也偏向另外的方向。

　　郑斯易对她的态度却毫不在意，他仍旧是那样冷漠无情的强调，说，我只问你一个问题，你必须回答我。

　　蕾拉没好气地说，我为什么要回答你？我不是说过了，我从此以后都不想再见到你。

　　郑斯易冷淡地笑笑，质疑地问着：不想见到我，是吗？那更好，说这话是不是代表，你要离开郑家了？

　　蕾拉咬着嘴唇，问着，你就那么想叫我离开？

　　没错。郑斯易很直接地点点头，说，实话说吧，我并不欢迎陌生人进入我的家庭，我不管你是因为贫穷还是贪图什么，但是我劝你最好还是回你的孤儿院，那里才是比较适合你呆的地方。

　　蕾拉听到这样的话语心里又气起来，她不知道为什么郑斯易老提到她最伤心的地方，揭她的伤疤，于是她也冷冷自嘲道，没错，我是贫穷，没穿过好衣服也没住过大房子，能有条件这么好的家庭收养我，我当然是要抓住机会了。

　　郑斯易听到她这样异常的语调，皱着眉头问，你什么意思？

　　蕾拉昂着头，使自己保持骄傲的姿态，说，就按照你想象的那样吧，我是个贪图虚荣的人，我就是要赖在郑家不走，看你能把我怎么样！

　　郑斯易怔了一下，随即耸耸肩膀，淡然地说，那好，随便你。

　　接着他又一次转身走了，蕾拉满以为他会继续揶揄自己，甚至做好了要和他大吵一场的准备，但是她根本没有想到他会突然离开，而且，这公园黑漆漆的没有别的人了，因为胆小，蕾拉还是不争气地追了上去。

　　郑斯易边走边问着，干吗跟着我？

　　蕾拉学着他白天的那种诬赖语气，说，这是我回家的路线，又没有规定这条路只能你一个人走了吗？

　　郑斯易不说话了，一直到回家，他们一路上都没有再讲过话。蕾拉就那样一直跟在他身后走着，虽然平日里很讨厌这个男孩子，但是此时此刻，有他相伴的夜路，竟显得不那么可怕了，蕾拉因此感到很心安。

　　直到多年以后，蕾拉又想起那晚的这件事情来，她才恍然大悟，原来那天的午夜十二点，郑斯易的出现根本就不是一个巧合，他是特意去寻找她的，而且，在找到那个公园以前，他跑了很多地方去寻找她，但是年少的郑斯易，这个充满复杂情绪的少年，他总是用冷漠来掩盖自己所有的内心。

　　（4）

　　蕾拉终归还是在郑家继续生活，郑斯易也是一直冷漠地对待她，没有一点的友好，时间久了，蕾拉对此便也习以为常。

　　蕾拉在学校渐渐崭露才华，因为她的认真和拼搏，她成为了校园里非常出色和优秀的学生，也渐渐开朗起来，对于那些以前她根本不了解的课程，她也能够得心应手，并且她的性格渐渐明朗起来，还因为交到一些朋友。

　　每天上学放学，蕾拉都是和郑斯易同行，在郑智宇夫妇面前，他们显得很客气很礼貌的样子，但是在背后，郑斯易还是时不时地挖苦与揶揄蕾拉。

　　每个月蕾拉可以有一天的时间回到孤儿院看看安贝老师，并且教那些更小的孩子读书识字，蕾拉感到生活渐渐开始有趣起来，所以，她丝毫不在意郑斯易的冷漠和挖苦，她已经能很坦然地面对这生活，并且，她珍惜这来之不易能获得更好生活的机会，努力地看许多许多书，听很多很多音乐，以次来丰富自己的内心。

　　郑家夫妇对蕾拉也算是很好，但蕾拉还是不习惯喊他们为爸爸妈妈。

　　蕾拉的父母是在她两岁的时候车祸去世的，从此蕾拉就生活在孤儿院，所以，爸爸妈妈这些称呼，对她来说，其实是非常陌生和遥远的。

　　蕾拉以为生活会永远这样波澜无惊的继续过下去，但是，她未曾预料到的，是后来发生那样多的变故。

第二章

　　“蕾拉观察着他，但似乎看不出他的年纪，真的看不出，有些人就是那样的，你无论怎么揣测都未必能猜对他的年纪，他们是生活在那些流年和时光不能到达的地方的。”

　　——《蕾拉的镜子》

　　（1）

　　那时候蕾拉已经二十五岁了，她以为自己已经经历了生活中所有应该经历的事情，例如清贫、孤单、冷漠、耻辱等等。她已经在那些事情之后完全沉淀下来，而且她想，以后的人生也或许就会这么沉淀下去，不会发生什么新的情节。

　　但是那一年，她没想到她能又一次遇见郑斯易，而且，在遇见他的时候，她正准备要结婚。

　　她先前并不知道，结婚原来是这么烦琐的，要拍婚纱照，要装修房子，要买家具，还要去挑选新的厨具，甚至为了东西的价格和店员纠缠不休，这真的叫她觉得很头疼。

　　然后，在某一个这样相似的夜晚，家未打电话回家来说他晚上又要加班的时候，蕾拉很懊恼地把电话摔到沙发上。

　　她想，她真是厌恶极了这样的生活。总是在等待谁，总是孤单的一个人生活在某个地方，家未或许以为她都习惯了吧，曾几何时，蕾拉自己也以为已经习惯了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，她心里还是感到很烦躁。

　　在呆呆地坐了一会儿之后，蕾拉打开电视，结果她转了很多台，也都没有什么好看的节目，电视也令她感到烦闷和无聊，她于是决定下楼去走走。

　　其实她只是百无聊赖地走，也不知道要在哪里停下来，因为这是个她并不熟悉的城市，在三年前，她跟随家未来到这里的时候，他们都没有朋友在这边，家未出去工作后逐渐认识了一些朋友，也开始有应酬，但蕾拉却总是躲在家里不出来，于是她还是自己一个人。

　　她没有可以交谈和倾心的伙伴，也没有任何亲人。像一直以来的那样，她觉得自己是一根浮萍。两岁的时候父母都去世了，三岁就开始在孤儿院，十五岁被郑家收养，十八岁的时候，郑家却又发生了那么多变故，于是她又变成一个没有家的人。

　　好在还有家未，她想，好在他一直陪在自己身边。

　　走了很久之后，蕾拉在一家超级市场的门口停下来，并且给自己买了很多吃的东西。

　　这天晚上的蕾拉显得格外引人注目，她穿着很漂亮的一条裙子，以及一双很合脚的舒适鞋子，从超市回来的路上，在昏黄的路灯下，她又看到那个男人。一个英俊沉默的，一直在抽烟的男人。

　　这次，因为好奇，蕾拉终于忍不出走了过去。

　　她问，你在等谁？

　　那男人抖落烟蒂上的烟灰，对她微笑，望着她年轻的脸庞，问：你怎么知道我在等人呢？

　　蕾拉回答，我猜的，因为你最近几天都在这里站着。

　　男人问，告诉我，你叫什么名字？

　　蕾拉。她回答他，我叫蕾拉。

　　男人挑了一下眉毛，笑着说，很好听的名字。那么，蕾拉，你是住在着幢楼里面吗？

　　是的。她说。

　　他又问，你在这里住了几年？

　　三年。蕾拉说，三年前我和我的男朋友一起搬到这里来的，现在我们快结婚了。

　　他沉思了一下，又问，那么，你认识这里一个叫赵家未的男人吗？

　　蕾拉惊讶地望着他，问，怎么，你认识我男朋友吗？

　　那男人显然有惊讶的表情，但是他瞬间摇头说，不，不认识。

　　那你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？蕾拉问。

　　那男人却淡漠地说，对不起，我要走了。

　　然后他迈着脚步，很快地就消失在马路对面。

　　（2）

　　蕾拉提着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，坐在电脑前，一边吃一边写东西。

　　钥匙转动的声音，家未回来了，他望着她说，你怎么又吃速食？我不是告诉你要煮饭吃了么？吃速食对身体不好。

　　蕾拉笑了笑。没有回答他，手指继续在键盘上飞舞着。

　　在做什么？家未问。

　　蕾拉回答说，赶稿。

　　然后家未去冲凉，蕾拉很快写好东西关上电脑，去整理床铺。床单的图案是大朵大朵的向日葵，很明亮也很好看。

　　家未从浴室洗完澡出来，头发上还带着一些水珠，他走过来拥抱她。

　　蕾拉在他怀里说，家未，也许我们可以考虑要一个孩子。

　　好吧。家未说，等你身体好一些就要。

　　蕾拉笑，她说，我现在身体已经很健康了，我都能工作了。

　　家未摇头说，这还不够，我要你完全康复才行。

　　蕾拉用手指抚摩着他的眉毛，家未长着一张坚毅的脸，眉毛也是浓黑锋利，蕾拉说，我有点烦？

　　烦什么？他问。

　　蕾拉说，我觉得结婚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呢？我们就住这样的房子好了，为什么一定要装修？而且，家具也都没有坏掉，何必一定要换新的？

　　家未笑笑拍她的肩背，他说，你傻啊，一辈子只能结一次婚，当然要好好对待了，我只想让你和别的女人一样，在结婚的时候能有一个漂亮温暖的家。

　　蕾拉释然，点头说，我明白。

　　家未说，你要是累的话，就在家里歇息，不必整天为杂志社写稿子的，我都说了，我是你丈夫，我有能力养活自己的妻子。

　　蕾拉笑，说，我知道你对我好，但是我喜欢这份工作。

　　家未说，那就好，我工作很忙，所以没有太多时间陪你，你自己在家好好照顾自己，别叫我担心，知道吗？

　　蕾拉回答，知道。

　　家未说，早点睡吧。

　　好。蕾拉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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